取水閘隔開的燦爛與哀傷—新城溪巡溪後記


『隔個鐵路,為什麼會差那麼多?』八月溪流日的夥伴問。趴在水中看魚的我們,像是從鬧市突然轉進清冷荒漠;或許取水口下游懸浮水面的藻、和試圖衝過水閘、擠在水門下的魚群,已經回答了這個問題。


利奇馬颱風的外圍環流帶來較大降雨,這天是新城溪從上游到出海口終於通水後的第8天。省道台九線及鐵路的上游恍若天堂、不捨離開的清澈溪水、看不膩又認不完的魚蝦,夥伴移師到鐵路橋下游平緩、少有大石、但小徑扁石堆填整個河床的溪段。

走過略混濁還漂浮著棉藻的地方,多數夥伴不再想把全身泡入水中,而只透過窺箱觀看,覺得水底下荒蕪而意興闌珊。幾位泳進略墨綠潭區的夥伴回報探查結果:『從河口游進來的雙邊魚群、喜歡棲沙底的厚唇鯊、零散被沖下去的溪哥石賓、少少吻鰕虎的小小路隊。』

但完全沒有洄游的螺貝類,在看似都有水的此時洩漏了下游常態乾涸的哀傷。『為什麼會差那麼多?』『是因為水量差很多吧?!』其實8天前的2個月間,因為少雨、加上人們取水的需求,橋邊取水門以下、漫長的5公里河道是完全無水的狀態!

每逢夏天橋下和風景區總擠滿了戲水的人,從蘇澳鎮公所提供的照片「民國四十年代武荖坑橋下遊人澡浴一景」,也可以概窺從以前到現在,蘇澳冬山人跟新城溪多親近。後來遇見世居新城溪畔、趁龍德大橋下難得有水來納涼聊天的一家人說,四五十年前小孩放學都來溪床上放牛,彼時大排常冒著石灰業排放還冒著煙的水,但新城溪主流終年有水且無污染,牧牛時還可順道釣豆仔黑格。後來碱業水泥廠的用水排水也一度污染嚴重,近年大力整頓後,現在下游水質已經改善,龍德工業區也有合格的污水處理排放。這一早上28位夥伴在短短200公尺內,共記錄20種魚6種蝦1種蟹,當中高達20種佔74%需要在河海間移動生存。若加上今年前後兩次的觀察,鐵路上下游400公尺寬不到20公尺的溪水裡,居住了27種魚(2外來種)7種蝦1種蟹,這豐饒或許就是宜蘭縣政府選擇此處封溪護魚的原因。

但畢竟「無水不成河」,每年入夏等不到颱風時,從感潮帶往上逐漸乾涸,一路到鐵路旁的最後取水閘,此時成群的鷺鷥就像死神的使者,循著牠們就可找到魚蝦成群困在低窪的水窟缺氧掙扎等著被煮熟。六月底順著原本該是流心的河床走,在低窪處的石頭下找到烤熟紅透的蝦子,還有剛好上溯的小毛蟹路隊,捱不到中游的天堂,一隻一隻乾死在稍微遮蔽烈日的小石片下,令人十分不忍。

新城溪除了我們表面看得到的河流,中下游還透過百年以來發展的水利系統,化身為「1座抬水堰+64道水門+1處抽水機組+綿延134,352公尺長的6個圳路系統=灌溉冬山蘇澳地區1,027公頃農田(1990年台灣省水利會資料)」,但也因此下游河流本尊反而經常沒水,或說她的下游,實質上已經散化成綿長網狀的水圳和農田,最後大多經過北邊的五十二甲濕地,從冬山河口出海。河流的本質,已經因為人類的利用,不再沿著特定的河道發揮輸送逕流水和各種物質,那麼原本需要沿著河道移動的生物,有沒有機會也利用現在變形銜接到冬山河間的這網狀水路呢?進不來的就進不來了,無辜的是走到一半碰到越來越乾的、或困在即將乾涸區域的那些。這超出自然穩定的季節節奏、加上農田水圳的環境跟溪流畢竟不同,很難想像上溯或降海的成魚、以及中上游孵化的漂浮期仔稚魚,要如何都能通過這些環境?
那麼,面對新城溪的居功厥偉,不知是否能考量她原本承載的豐富生產力,讓灌排系統更兼具溪流的特質,能提供動物另一條上下洄游的生路?或更務實點,在一期稻作收割後有更細緻的調節管理,同時處理下游長期因為缺乏水的搬運力量而堆積墊高的河床,還給新城溪足以貫通山海的生態基流量?春夏趴進溪底看鰕虎毛蟹上溯、冬季循點點燈火到新城溪口看捕鰻人搏浪,你會發現,『魚米之鄉』有米還要有魚,才是冬山蘇澳一級產業的該有的本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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